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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建国:脱下中山装我找到了身体

时间:2019-04-21 02:55

  《衣钵》也被称为“中山装”,带有鲜明的历史指向;到了《衣纹研究》,中山装被他波普在掷铁饼者,甚至解剖人的身上。这一转变让隋建国从现代迅速地切入了当代,也制造了中国雕塑最初的当代形象

  “我并不是要展示我闭着眼也能做出好作品,好像我的技术很熟练……我要克服太熟悉的东西。”在这一意义上,《盲人肖像》也算向《衣钵》报了仇

  在工作室,隋建国的手几乎没闲过。这位被称为“在观念主义方向上走得最早也走得最远的中国雕塑家”一直在倒弄作品,清洗、吹灰,捏捏这个,摸摸那个,一会儿又打开桶盖,给你看看什么是色浆

  今年3月在法国尼斯玛格基金会美术馆的展览上,隋建国的参展作品《盲人肖像》体现了其不受视觉控制的造型理念;随后,在浙江乌镇举行的“国际当代艺术邀请展”上,他和其他40位国际知名艺术家共同参与“乌托邦-异托邦”联展,展出的最新作品《凝露》也延续了相同的脉络

  隋建国在他知天命之前,就已经凭借“中山装”“恐龙”等系列蜚声国际。如果说“中山装”在1990年代让他找到了现代主义与写实的纽带,并奠定了他在国际艺坛的地位,近十年来他对于时间的探索,则成为他雕塑语言的新存在。“中山装是后现代的实验,是对现实主义的解构。这10年寻找雕塑自身语言发展的可能性,我找到了由空间和时间构成的坐标,那就是身体。”隋建国如是说

  即将步入60岁的隋建国白发越来越多,他打算将黑发和白发分拣出来,白的扎一束,黑的扎一束,黑的变成白的,就再分拣出来。也许其中有他对时间的焦虑,想要强化自己的紧迫感。而他的作品《时间的形状》越来越大,也开始出现皱纹,然而,生命不息,总会有事情在时间里发生

  他的新展览“触手可及”有一个非常好懂的导言,似乎隋建国近年的创作中对聚氨酯、石膏之类廉价的材料充满热情,而这种热情就来自它们的“廉价”和“触手可及”。而在把“触手可及”当作一个“观念”提出来的时候,对隋建国来说,显得太单薄了。隋建国自有他的简单,“触手可及”中的作品也自有其简单

  隋建国的一个学生曾这样说:“隋老师的作品不能单看一个展览,他有一个系统。”这就意味着,必须联系他的《时间的形状》《盲人肖像》《中国制造》,甚至更早的《地罣》《衣钵》,才可企及“触手可及”的核心表达

  “触手可及”中的作品可以分为三组,一组是他的聚氨酯雕塑《锥》《回》和《条》;另一组是被隋建国称为“素描”的《春》《夏》《秋》《冬》和《夜》(“子丑寅卯”);最后是石膏浇筑的巨大《引力场》

  《引力场》的体量在室内雕塑中是罕见的。一进入佩斯北京的大展场,《引力场》就会堵住你的整个视野。隋建国找了一群工人,用三个星期的时间一层层地浇铸了《引力场》,用了25吨石膏。而据他估算,现在的《引力场》应该有50吨重

  这个6米高、17米长的庞然大物的确有引力场的气度,上面直接展厅的屋顶,四周通过石膏流溢形成了一米宽的平坦边缘,然而底部却是悬空的,这种悬空与石膏流淌形成的粗野的垂直线条制造了一种飞升感,而其建筑感和生长感也一起包裹在通体的黑色中,有种不可言传的神秘力量

  浇铸过程中使用的脚手架被保留,这一保留又给作品一种烂尾建筑的废墟感。在展厅中,它像一个巨大混沌之物,直接对观众感官发生作用

  隋建国这个“在观念上走得最远”的中国雕塑家,展示的是他的艺术能量和对空间的直觉把握能力。在现场,隋建国把液态的聚氨酯混合物倒在画布上,然后就开始飞快地涂抹,与材料的凝固抢时间,完全顾不上构图,更谈不上造型。等到抹不动了,作品也就完成了,整个过程大概只有40秒的时间。而这种完成不是人能够控制的,是材料的属性要求作品在这个地方完成,画面和形象已经不承载意义

  甚至形状也是次要的,隋建国有能力想出一组词语,把作品推到社会与历史的语境之中,因为有《衣钵》《中国制造》在前,隋建国作品中的历史、社会学隐喻本身就已在观众的期待之中

  然而,一直热衷“报仇”和“清账”的隋建国早已走出这种期待,现在的隋建国对形式语言的兴趣远大于对主题的兴趣。而每次“报仇”都意味着隋建国的一次转变

  隋建国的1996年曾被反复提及,这一年,他以《殛》宣告自己第一个创作阶段的结束。《殛》是一块钉满了钉子的胶皮,对胶皮来说,钉子是伤害,但也可以成为胶皮自身的武器

  隋建国在《卫生肖像》中那种创伤性情绪一直从1989年延续到1996年,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该再以被伤害者的形象出现。其实,《殛》已经是对这六七年间创作的清算。而且,这也只是个人情绪层面的清算,而他的另一种清算显然更加高级,那就是艺术语言的清算,那才叫“报仇”

  除了《卫生肖像》,隋建国第一阶段的创作还包括同样充满情绪张力的“结构系列”及隋建国这一阶段的代表作《地罣》。“结构系列”中,隋建国用铁链、锔子将断开的石头连接起来,而《地罣》是用钢筋等材料网状嵌入石头。《地罣》给隋建国带来了最初的名声

  这个系列的作品来自他上山打石头的经历,当时的隋建国无法排解心中的压抑,就带着学生去打石头,通过与这种顽固对象的对抗打发时间,“打着打着你忘了时间的时候,突然就发现你想要的东西就已经在石头里边了”

  但那时他还没有胆力把天然的石块直接当作品,一直到2005年,他才把一块石头搬进展厅,取名《我的体重石》,因为这块石头和自己的体重一致,“顶多也就是秤高秤低的差别”。这个仇报得痛快

  从《殛》的清算开始,隋建国已决定抹去个人化的表达。而这时他又碰到了另一个问题,自己在中央美术学院教的是写实雕塑,而在创作中却从来没碰过写实。如何使写实的语言在自己的创作中生效?这一问题促成了隋建国的第一次大转变,其成果就是《衣钵》和《衣纹研究》

  《衣钵》也被称为“中山装”,带有鲜明的历史指向;到了《衣纹研究》,中山装被他波普在掷铁饼者,甚至解剖人的身上。这一转变让隋建国从现代迅速地切入了当代,也制造了中国雕塑最初的当代形象。隋建国把中山装强化为观念符号,于是就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观念艺术家

  谈起“在观念方向上走得最远的中国雕塑家”这个称呼,隋建国表示,“别人那么说,我自己也接受”

  “每一个人都得付出自己的一生去证明自己在干什么事,我认为艺术是什么,就用一生干什么。就是你自己在实践艺术,没有人再能告诉你一个艺术史。”隋建国颇为玩味地表达他自己的艺术实践,“我50多岁了,什么也没干,其实是想干雕塑的,但是其实还没认真想想雕塑到底是怎么回事,所以才开始想弄雕塑。”

  对隋建国来说,50岁之前他考虑的主要问题不是雕塑,而是另外的问题,个人的、社会的、历史的,就是没有雕塑的。“你还来不及想我做这个东西跟雕塑是些什么关系,它上来就是具体的问题了。”隋建国说,“就像你还没有学瞄准,枪已经在手里了,你要开枪。”随后,隋建国进入了雕塑时间。2012年12月,伴随着他在知天命之年产生的时间焦虑,《时间的形状》开始了

  在佩斯北京,隋建国脚上带着一块蓝漆,此时,他正在为《时间的形状》换漆调色,他脚上的蓝色就是《时间的形状》目前的颜色。这已经是隋建国做的时间最长的作品,他打算让这个蓝球一直生长到自己生命的终点

  除了《时间的形状》,它还有两个名字,最先是“油漆的球,每天蘸一下”;后来有人给取名叫“天数”,“每天增加一个数,再就是这个作品反正到你死算结束,那就里边得有一个天数”

  隋建国会不定期地给它拍照,并选取不同的时间点做一个复制品。他说,这些复制品就像《时间的形状》的肖像,从几个月到十几个月再到几十个月,它的大小、形状、表面一直在变化,就像一个人的生长

  “它8个月的时候你已经再也看不见了。它就在里边,过去的每一天全在它的里边,你要想看,可以,那就得切开是吧。看看年轮。”隋建国说。但切开就意味着终止,而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切面,而不能一层层揭开。这正是时间的不可逆性

  现在的《时间的形状》,比一个橄榄球还大,形状已经不是正圆,而是偏于椭圆。他做了一个机械,可以将圆球转到一个油漆桶里,每天蘸一蘸,每蘸一次,就会大一点。“我希望它最后不要太大,太大了别人会恨我活这么长时间;我希望它小一点,这样他们就会同情我了。”

  《时间的形状》开启了隋建国全新的创作路向。《盲人肖像》以及后来的石膏浇铸作品、聚氨酯作品,都可与《时间的形状》划归同一谱系

  《盲人肖像》中的作品是隋建国在闭着眼或戴着眼罩的情况下捏、揉、拳击、脚踹出来的,只要睁开眼睛,就不能再去动它。隋建国希望通过屏蔽“看”,使作品免疫美术的眼光,甚至文化的眼光,让人的知识和训练失效

  闭眼作为一个选择,仍然是非常观念的,而隋建国这一时期的作品的魅力,正来自观念与反观念之间的张力。为了《引力场》赶工,隋建国把自己好几个学生拉来当劳力,帮忙浇淋石膏

  隋建国发现,学生浇出来的效果不如工人,因为这些学生受过的训练会让他们在乎造型、效果,然而,对这个巨大的混沌,直接往上倒是更合适的工作方式。所以工人的动作是“不神而神”的

  在提到《盲人肖像》时,隋建国说:“我并不是要展示我闭着眼也能做出好作品,好像我的技术很熟练……我要克服太熟悉的东西。”他要用自己的作品对抗专业训练、文化体认,而不是在说自己不喜欢重复自己,在隋建国的艺术履历上,这一点早就不言自明了

  隋建国对艺术的思考最接近本体论高度。“雕塑的魅力其实在于你说不清的那一部分,这个说不清的部分会让它比较难以理解,但是我觉得它如果能生存下去一定就是这部分在起作用。你怎么说还是说不到那个地方,就跟康德说自在物一样。”隋建国说,“雕塑就是物自体派到人间来的一个替身。”

  2014年,隋建国在洛杉矶的个展上用石膏浇铸了一面黑墙,名叫《黑森林》,这个作品源于他对德国黑森林的印象。有人问他怎么理解“黑森林”,隋建国说:“黑森林不就是德国19世纪的古典音乐和古典哲学吗?”

  2009年,隋建国在个展“运动的张力”中做了两个不断滚动的巨大铁球,轰响着在展场中运动,也迫使观众不断地挪动位置。人们已经习惯于从当代艺术中寻找社会学隐喻,却很可能没有注意到,隋建国作品的体量、形状、运动本身携带的可能是更具超越意义的

  隋建国确实为观众带来了结结实实的感官震荡。如今,这种能力越来越罕见,因为从观念到观念成了艺术可以随意进出的后门,艺术家已经习惯了走后门

  “一个普通的人,如果他没有先入之见,他不觉得艺术是什么,雕塑是什么,他要没有先入之见,他要看到我这个作品他首先会心动。”隋建国说,“雕塑是离语言最远的艺术。”这种“远”好不好呢?也好也不好。不好的方面是,它不容易被说清,好的地方是它可以更多地保留那部分“说不清”的东西,“最难被语言穷尽”

  在隋建国位于北京东北郊的工作室,他不时就会端详起自己正在做的聚氨酯作品,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里还可以更丰富一点。”

  而闭上眼,或者让地球引力完成作品,隋建国通过这种还原,把人对造型的理解变成一种前知识、前文化的理解,这种作品之所以显得神秘,是因为它更原初,还携带着创造的羊水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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